
2025年6月12日,正午的烈日炙烤着入夏后的北京,毗邻松榆北路南街的城中村,胡同里的居民们正进行着一场“大迁徙”,驮着杂物和旧家具的三轮车出出进进,道路尽头的砖红色铁门内,旅行团乐队正在清空这间他们使用了十四年的工作室。
“拆迁办要来了,你们什么时候过来把东西拉走吧,最晚十五号之前。”一周前的某天,刚从睡梦中醒来的鼓手徐彪收到房东张大姐发来的信息,顿时慌了神。
今年是旅行团成军的第二十年,乐队正紧锣密鼓地筹备二十周年特别呈现的「下一站」巡回演唱会。距离7月5日的深圳首站不足一个月,旅行团的第十四张原创专辑也即将在八月份上线,这间城中村排练室突如其来的拆迁,迫使乐队必须寻找新的根据地。
从月租1500元到3500元,“来福炼丹房”收纳了乐队十四年的记忆,扫过门脸,大门上沿“心想事成”四个大字映入眼帘。过去每年春节,徐彪都会在排练室门口贴年画春联。“每年他们回老家过年,排练室的年画都是我来贴,贴了十四年,没想到今年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展开剩余94%拆迁前夜,旅行团四人进行告别直播。孔一蝉唱起最后一首《下一个路口》时哽咽到失声,这个曾诞生《于是我不再唱歌》《永远都会在》《逝去的歌》等乐队金曲的“炼丹房”,最终要在推土机的轰鸣中化为瓦砾。
此刻塞满周边和唱片的打包箱和七零八落的家具乐器挤满了工作室,一片狼籍中,主唱孔一蝉在角落里拿着抹布细细擦拭着一台玩具钢琴。
从工作室杂物堆中搜刮出的白色钢琴落满了岁月的灰尘,琴键缝隙中挤出的音符早已走调得不成样子。村口回收旧物的大爷兴许都不会多瞧一眼的这玩意儿,正被一蝉一丝不苟地擦拭着,此刻的主唱不发一言,身边来来往往的嘈杂似乎都与他无关。
过往的记忆正一点点被搬空,漆成明黄色的墙壁也黯淡下来,大家时不时对着翻找出来的老照片和陈旧古董三言两语地发表感慨,突然间房内的灯光熄灭,整个区的电闸都被拉掉了。
在日光也难以照及的黑暗中,成员们打开手机照明,借着微弱的灯光留下了乐队在“来福炼丹房”的最后一张合影。
来到二十周年的路口,旅行团始终相信前方有光。
2025.6.12 旅行团乐队在“来福炼丹房”最后的合影
启程之地柳州少年的孤注一掷1999年广西柳州,孔一蝉和韦伟这对堂兄弟因受到披头士乐队(The Beatles)的影响,在初中毕业的夏天组建了旅行团乐队的前身“The Shadows”影子乐队,并写出了他们的第一首歌《My Shadow》。起初跟着朋友一起旁观排练的黄子君,后来也被忽悠着加入,成为了乐队的吉他手。
The Shadows 在柳州的发展一开始并不顺利,也是从那时起,“不够摇滚”的批评声就一直伴随着他们。
“当时在柳州地下音乐圈有两拨人,一拨是玩金属重型的,大概一百来人,另一拨就是我们这几个怪小孩。”
一蝉回忆道,在彼时派系分明的柳州地下音乐圈,The Shadows 这个名字和“小清新”的音乐风格很快就引来了麻烦。某场高校演出后,几个校内玩金属的乐手将他们围住:“不准再用这名字!因为我师父的乐队就叫影子。”
青涩的学生时代
柳州本地音乐资源匮乏,The Shadows 的演出机会屈指可数。于是到了2005年,韦伟和一蝉决定为乐队的命运赌一把,向家里借了100块钱,背着花费一年时间制作刻录出来的demo光盘和几页歌词本,坐上绿皮火车硬座到北京寻找机会。
等到兄弟俩坐着绿皮车回来时,他们为乐队带回了摩登天空的签约合同和“旅行团”这个新名字。
从北京的十八里店启程,旅行团乐队很快就发行了首支单曲《The Story of Sun and I》,并于2008年推出首张专辑《来福胶泥》。
“拿到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张唱片,我们几个人从八王坟出来,拎着一箱CD进了地铁一路坐回通州,那一刻我觉得乐队就要走起来了。”
回想起拿到成品CD的那一天,从小的梦想终于得到实现,韦伟依旧难掩兴奋。不过当时谁也不会料到,“旅行团”这个名字将陪伴他们走过整整二十年风雨。
一路同行荆棘与荣光并存的漫漫长路当从《摩登天空5》合辑里听到旅行团的《The Story of Sun and I》时,徐彪着实吃了一惊:“一听我靠太厉害了,我说这是中国的乐队吗,太国际化了!”
成长于西城区法华寺周边老北京平房区的徐彪,彼时还在给一支英伦摇滚乐队午夜飞行打鼓,而强烈的初印象让他记住了这支初到北京发展的柳州乐队。在之后北京大大小小的演出中,徐彪与旅行团的成员们结识,2008年还为后者的《来福胶泥》专辑发布会表演助阵。
发布了首专的旅行团随即开启全国巡演,由于原本的鼓手无法配合行程,乐队便邀请徐彪担任巡演鼓手。连续近两个月的吃住同行,虽然听不懂柳州方言,但徐彪凭借外向的性格很快便与这几个柳州小伙儿熟络起来,建立起信任与友谊。于是这轮巡演结束后,打算更换鼓手的旅行团便顺理成章地向徐彪伸出了橄榄枝。
在西大望路的一家螺狮粉店,一碗粉和几杯啤酒下肚,这个性格豪爽的北京男孩当即便决定加入,直到今天他甚至已经能够听懂95%的柳州话。
2008.6.13 旅行团乐队《来福胶泥》北京首发现场
与徐彪在螺狮粉店达成战略合作的黄子君,当初被选为旅行团的队长时,压根没想过乐队能走到今天。
“我也不知道他们抽什么风把我选出来的,可能是觉得我人好吧。” 子君自嘲道。好脾气的队长如今成了乐队的 “垃圾桶”,团队成员们有任何烦心事都会找他倾诉抱怨,而他也始终秉持“尽量不辜负大家”的信念,默默承担起这份责任。
子君见证并参与了乐队的诸多重要时刻。2013 年,原贝斯手小P离队;2014 年,乐队离开摩登天空自立门户,创立“来福胶泥”工作室。那些年,子君为团队操了不少心,即便有时会与成员起争执,他始终带领着乐队在音乐道路上前行。
“可能工作的时候他们会觉得我神经病吧,遇到过一些困难和危机,但大家一直在一点点努力进步,整个团队还是蒸蒸日上的。”
2016.1.1 旅行团乐队十周年北展演出现场
子君口中乐队最大的危机出现在 2016 年。北展的十周年演唱会后,旅行团乘势开启全国剧场巡演,本以为将会迎来新一轮事业高峰,然而不及六成的上座率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,独立后发行的第一张专辑《10 DAY'S》也遭到市场冷遇。长期积累的压力与误解,使得队内矛盾激化,往日欢笑被争吵取代,乐队氛围降至冰点。
“不想待在一起,不知道继续玩音乐的意义是什么。”虽然当时一蝉曾试图鼓舞士气,但收效甚微,“很多问题让我们互相猜疑、否定,几乎就快要解散。”
乐队的排练与创作近乎停滞,子君也退掉了北京的租房,拖着行李箱游走于朋友家,一面过着居无定所的日子,一面纠结是否要回柳州老家。
而在濒临解散的危急关头,平日里动不动就发表“退队宣言”的韦伟站了出来。2017 年初春节,韦伟往乐队群聊里丢出三首demo:“就当最后一次,我们再做一张专辑出来吧。”
韦伟想要尝试用音乐去化解矛盾,而这次提议也成了旅行团重燃希望的开始。
子君回忆,尽管大家起初对这三首很不完善的 demo 并不以为意,觉得无法做出一张完整的专辑。但出于习惯,大家还是在年后回到北京相聚。乐队重新开始写歌、排练,找回了久违的快乐,韦伟则主动担当制作人,只用了三个月便将专辑制作完成,那三首demo最终也转化成《勇》《你》《永远都会在》三首歌收录其中。
2017.7.6 旅行团乐队《永远都会在》发行
就像前贝斯手小P离队之后写出的《于是我不再唱歌》,为纪念亲友离世而创作《逝去的歌》,旅行团每每在生活的至暗时刻都能将灰暗的情绪转化为力量,帮助乐队走出阴霾。《永远都会在》这张专辑的推出收获了意外的热烈反响,随后的巡演在票房收入上也有了起色,旅行团的来福巴士重新回到了正轨。
“从录制到巡演,走了一圈之后我们感觉生活里那些糟糕的事情就是个屁!我们还能继续玩下去!”
2017年「永远都会在」巡演现场
从论坛博客到豆瓣小组,从CD到流媒体,从电台节目到互联网综艺,从酒吧到Livehouse体育馆,子君感慨旅行团走过的时代变迁,到如今自媒体当道的流量时代,乐队市场也较二十年前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“现在组建一支乐队如果两年内出不了成绩,挣不到钱,可能就散掉了。”
令子君感到庆幸的是,不论时代和环境怎么变,旅行团的四个人对音乐的执着没有褪色。“很多乐队会因为与音乐无关的事情最后不欢而散,而我们到今天还是会为一个音符,为一处歌词去打架争论,为了做出好音乐有共同的目标,这是一件特别值得和有意义的事情,也是我们至今还在一起玩乐队的原因。”
旅行团乐队首专《来福胶泥》封面
在绘制第一张专辑《来福胶泥》的封面时,一蝉将旅行团名字中“团”字里的“才”替换成“寸”,写作“団”,而这个字体设计作为乐队的Logo被一直沿用至今。一蝉这样解释Logo的由来:“做乐队这个事情,并不是大家都有才就能搞起来的,而是需要所有人都掌握一定的分寸和尺度,乐队才能玩得转。”
在四方世界里掌握好分寸,是一蝉眼中旅行团能携手二十年不散的秘诀,成员间相互的包容早已胜似亲人。韦伟也表示虽然自己三天两头喊着要退队,但四个人之间多年来形成的默契无可替代,大家会为了同一件细小无聊的事情而莫名感动,在排练室的音符碰撞中get到新鲜的刺激与趣味。徐彪更是直言虽然如今成员们都已成家,不再像年轻时那般整日厮混,但只要重新聚在一起,属于他们之间独特的化学反应便会在一瞬间点燃激情。
“虽然过去了二十年,但大家还是愿意待在一块。”
从2005年发行的第一首单曲开始,旅行团用一张张唱片和一场场演出诠释着“団”的意义,总能在一次次争执和危机过后握手言和,在音乐里找到和谐共处的方式。
《永远都会在》的发行让乐队重获新生后,次年旅行团便推出大受好评的《感+》,甚至在动荡不安、演出市场万分艰难的疫情时期也逆流而上,3年内接连制作发行了《似近似远》/《似你似我》和《爱上这样的风浪》/《爱上这样的疯狂》两张双专辑。
就这样一步一个脚印,靠着每发一张唱片、每远行一个城市、每卖出一张票积攒下来的成就与满足感,旅行团乐队走到了“二十”的年关。
再攀高峰站在「20」的关口前迈入不惑之年的一蝉,今天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,赡养老人和照顾家庭的压力让他这两年长出不少白发,甚至让许久未见的排练室房东都吃了一惊。
尽管乐队近年来成绩斐然,但他仍觉作品有提升空间。“现在很多新的乐队即使还在演Livehouse,但能感觉到作品的传唱度和影响力已经达到一个高度,确实后生可畏。” 一蝉不由心生感慨,“市场跟年轻人的心在走远,这是自然规律。”
从新陈代谢到音乐创作,一蝉逐渐感受到了“中年危机”,但纵使力不从心,身为旅行团主唱的他也从未放慢脚步。爬山、跑步、演出前一颗苹果......一蝉用各种方法保持身体和嗓子的状态,在二十年里几乎全勤。“一旦生病整个十几人的团队就没法接演出了,所以我不能因为生病耽误大家。”
在乐队迎来「20周年」的特殊节点,旅行团的第十四张原创专辑即将于八月份发行。从首发先行曲《下一个路口》副歌充满希望的大合唱中,可以听到乐队抛下迟疑“倾力”向前的决心,而与新裤子乐队彭磊合作的《空山灵雨》,则是三年来一次次结伴爬山中收获的生活感悟和友情见证。一蝉的嗓音依旧清澈,又透着岁月历练后的洒脱与超然。
从「20」的半山腰回望来时路,旅行团向年轻的自己告别,也憧憬着攀上更高的山头。从台上人比台下多的酒吧演出,唱到Livehouse场场售罄,继去年3000人体育馆巡演后,今年旅行团将第一次向8000人体育馆发起挑战。
在北京的排练室里刷新着演唱会的实时售票数据,队长黄子君的思绪闪回二十多年前的柳州街头,旅行团还是The Shadows的时光,
“那会演出非常少,柳州没有专门的演出场地,做一场演出得大费周折准备很久。当时我们自己办了一个专场,一蝉负责海报设计,我们当年就每人拿着一沓打印好的宣传单,到柳州五星街卖票,每个人承包25张。不管你怎么卖,是去校园里面发传单,还是动员朋友同学,反正我们想尽一切办法,让大家来买票来看演出。”
“其实我们一直在做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事情!”
二十年后,The Shadows已经变成了旅行团,组建起十几个人的工作团队,演出舞台变得越来越大,歌单也日益丰富,但在子君看来,乐队为了演出竭尽全力的心态并没有变。
“不进则退,从 30 分到 60 分还算容易,但从 70、80 分到 100 分很难。我们从广西到北京,二十年来不断挑战和突破,不停地发唱片、演出,去更大的舞台,每年都要比上一年更好。” 子君的语气里透着坚定。
旅行团给自己定下“不炒冷饭”的规矩,每次巡演都带着新唱片展示乐队的全新面貌。尤其在近几年因为《乐夏》《歌手》等综艺“破圈”,收获更多关注与成就感的同时子君也未雨绸缪道:“总是会想下一步该怎么办,希望让旅行团的生命力尽可能更长一些。”
全面升级的灯光舞美,重新设计歌单和现场互动环节,为了这次「下一站」二十周年特别呈现演唱会,旅行团希望给来到现场的观众更丰富更震撼的体验,为尽可能满足观众的期待而绞尽脑汁。
“可能直到上场前最后一秒,都能找到改进的空间。”
下一站照亮黑夜的星光2023年7月,旅行团「爱上这样的疯狂」巡演行至西安,现场遭遇突发停电导致演出设备无法运作,场馆内陷入一片黑暗,此时距演出结束还剩八首歌。
面对突发状况,乐队并没有选择终止演出。紧急交涉后,乐队在场地外的一片空地上搭建起临时舞台,拿上仅有能够发声的乐器,抓起几支扩音喇叭当话筒,以不插电的形式继续表演。
深夜的月光下,一千多名观众留在现场守候。没有耳返,没有效果器,乐迷的大合唱撞破夜空,人海中绽开的点点星光,是由一千多支手机组成的银河,托举了起这个充满爱与力量的夜晚。那场演出也成为了孔一蝉二十年来最深刻的记忆。
“那是我从事音乐行业以来最感动的一天。”一蝉动情地回忆着那个时刻,尽管身处黑暗,但所有人都在照亮着彼此,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存在于彼此之间的光。
2023.7.16 旅行团乐队巡演西安停电夜
此刻在被拉掉电闸的“来福炼丹房”里,借着日光,清理完玩具钢琴的一蝉转头又搬过一台蒙尘的 Marshall 吉他音箱,势必要再将其擦得光亮。
距离7月5日深圳站开演的日子越来越近,一蝉最近每天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着旅行团二十年来的回忆和故事,在翻看老照片时他发现:“除了容貌的变化,哥几个的眼神都没变,我们每次上台之前会围在一起跟彼此说一些话,这时候你能看到对方眼里的那道坚定。”
这种被乐迷称为“少年感”的特质,他解读为“对热爱的执念”。
“你所相信和热爱的东西,会让你充满信念感,不会因为生活的变化而改变太多,能够一直从事自己喜欢的事情首先就是一种幸运,它会让你眼里有光。”
2025.1.4 旅行团乐队「下一站」上海演唱会
从广西柳州出发,集结于北京,旅行团的二十年是从男孩成长为男人的二十年,步履不停地跨过高峰和低谷,屡次经历至暗时刻又迈向黎明,一路上的风景与回忆无数。
“旅行的意义就是一直向前!”
对旅行团来说,这是一趟不设终点的旅途,他们在做的只是面向未来,用音乐照亮前路,不断奔赴下一个路口。
旅行团乐队20周年特别呈现
「下一站」2025巡回演唱会
旅行团乐队
旅行团,流行摇滚乐队,由主唱孔一蝉、吉他黄子君、键盘韦伟、鼓手徐彪组成,代表作《逝去的歌》《Bye Bye》《永远都会在》,曾参加《乐队的夏天》第一季、《歌手·当打之年》。
乐队至今为止共发行13张唱片。2022年、2023年陆续发行唱片《爱上这样的风浪》《爱上这样的疯狂》,同名全国巡演开票售罄。2023年年末首次举办场馆级别演唱会「于是我不再一个人唱歌」,广州上海双专场近万人到场,2024年场馆级别全国巡演「下一站」走过七城,焕新升级现场体验。2025年,在乐队二十周年之际,旅行团将通过新作品与新现场,和听众们共同走向更远大的旅程。
发布于:北京市卓信宝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